第七十二章 风水与宗族
张老头有言而未尽之意,他的神情把他想要说的话表现了出来,那就是他的目光所向,就是孟家花园,那是孟老头的私宅,交给孟老头肯定会更好。现在不过就是折中的方法而已。
“以前的乡村,是家族在管理,国家从来没有管到下面过。家族管理,我不否认有好的,但是这个好只是相对的好。我看过很多家族的宗法,除去私有制度,其实很多都是家族公有制度,只是培养的都是家族精英,寻常百姓,或者没有资质的,也都放弃了。所谓精英可谓是集万物与一身,他们甚至很多成为了最优秀的革命者。”
陈庆伦点头,孟老头则低着头。孟家很多人当了前朝的官员,有些不顾老头的反对,跑到海岛去了。孟家有钱有势是依靠他们,现在处境艰难也是因为他们。
张老头无所谓,他一个孤老,就一个养子还是个手艺人,属于工人阶级的一员。只要他不搞“封建迷信”,别人还真的把他没办法。
“但是为什么革命者要反对不平等?他们自己就是不平等的收益者,却要反对这种制度?没有原因的吗?”
黄彬的问话没有人回答。
“灵泉镇,其实很有意思。走到任何一家的家里,哪怕家徒四壁,墙缝也也会冒出几本书出来。农历也是书啊。每一家就是再穷,一说孩子能够读书,宁可自己吃不饱也要供孩子上学。诗书传家,孟氏家族,这是一种底蕴,也是宗法中有很多可取之处,没有断绝贫苦百姓翻身的通道。虽然很难,毕竟还是留了一丝希望。”
“我在老乡们中间干活,他们唱歌都是唱的历史,唱的离骚。我想问一下老太爷,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富不过三代,后人的事情,说不准的。”孟老爷子叹了口气,就算是老爷子自己家里,最后不也是空有一个园子,其实过得并不富裕。孟家的商铺和船队,并不是老爷子家的。老爷子严格来说,还是一个私塾先生。只不过前朝时期,私塾改学堂,老爷子就退了。因为没钱,所以也就没法起出水池里的木料盖房子。
黄彬点头:“是的,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,所以为了保持家族的生存,所以孟家宗法里,有公学制度,有公田制度。虽然公田在十几年前被占掉了。但是现在凡是有出息的孟家子弟的读书费用,是老爷子找孟家人筹集起来的。孟家还保留了一大块公共的鱼塘,虽然大部分鱼被主家拿走,但是家家户户逢年过节也能分一点鱼。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陈庆伦叹了口气:“只要能坚持下来,家族中的人才必然多。家族才能兴旺。反之必然衰败。”
孟老爷子叹了口气:“孟家就是没能坚持下来,最后落得如此田地。”
黄彬点头后又摇头:“这是几千年下来,一代代贵族变平民,平民变贵族而带来的教训。为什么家族宗法也含有了公有制制度?因为家族的生存需要相对公平的资源分配。小到一个家庭,大到一个国家。相对公平的所有制才能保证民族最牢固的基础,才能广出人才,才能国富民强。这个天下,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”
黄彬这次看的是张老头。
不过张老头却闭上了眼睛,安静的像尊佛。
“一代代的王朝,都因为平均地权,资源再分配而兴盛,最后都因为世家财富集中,吞并土地,民不聊生而灭亡。几乎没有例外。就算是世家中有很多好人,也改变不了这个轮回。好人政治解决不了问题,因为这是社会制度和分配机制除了问题。很多人都会认为自己辛苦得来的钱财被分掉而感到委屈,但是辛苦的剥削,也是剥削。并不因为辛苦而改变其性质。崇祯皇帝那么辛苦,最后明朝也灭亡了。”
张老头叹了口气:“这是人族兴亡。和万物兴亡有何关系?”
张老头其实心里已经服气了。他知道黄彬讲的是平等的重要性,不仅仅是人族的平等,好包括万物平等。他是一个风水师,对这一点是明白的。只是他不肯服输而已。
黄彬就问:“张先生走南闯北多了,最北边去了什么地方?”
张老头:“最北边到了陕西甘肃。”
“您觉得是北方风水好,还是南方风水好?”
“这个自然是南方要好。”
黄彬点头:“可是我读史书,发现三千多年前,黄河流域和现在的江水流域一样好。而在江水,我们这里还是浩瀚的云梦古泽。江水和汉水都是注入古泽,海一直到了陈塘关。南海也许就在我们的头顶上。沧海桑田,三千年前的黄河,就是现在的江水。三千年后,黄河流域风水没了,黄土荒漠,人类难以生存。三千年后,江水也会如此。而如果我们不吸取教训,也许用不了三千年,三十年,江水流域就完了。”
张老头不相信:“你认为天地巨变,是人造成的?”
黄彬再次肯定地点头:“梁林先生测量这里的水面高度,大概在海平面三十五米左右。这几天水位下降,到正常水面,应该是三十三米左右。而如果我们开一条河,比如把内荆河取直,直接连到江水,把这里的湖水下泄。那么长湖的水面将下降三米,只剩下三十米。就算是涨水,也直到现在的内荆河面高度。”
“长湖到洪湖,水面将消失八成以上。您是风水先生,你把那时候的江水和三千年前的黄河进行比较,有何区别?”
黄彬看着张老头。
张老头是看地形地势出生,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?不觉目瞪口呆。
陈庆伦咳嗽了一下,笑道:“如果按照风水说,那不是地大而厚了吗?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
黄彬摇头道:“不,地薄了。水位下降,农田开垦。您知道农田是有水土流失的。就算是梁林先生再规划时尽力避免,水土还是会流失,只是速度相对慢一点。除非彻底改变农业种植模式。”
“就是家族模式的类集体经济,想要做到现在挖河回填土地都很难。现在能够做到,是因为采取了比较彻底的公有制的集体经济模式。才有需求,也有可能进行这种对整个地域生态的维护。如果采取碎片化的,私有经济,谁还管这些?水土流失却没有维护,万物枯竭却没有养育。地还能厚了?”
张老头叹了口气:“我现在相信你是林先生的入室弟子了。”
孟老头脸上一脸纠结,陈庆伦问:“真有这么可怕?”
“真有。开河是利弊很难分清楚,因为只要是公有制经济,集体想管敢管,就算是开河之后,也还是能够做到万物昌盛。但是一旦陷入私有制,那么就是破坏性和掠夺性的,情况就会急转而下。所以所有制和公平原则才是根本。”
黄彬笑着问张老头:“张先生想要考我的,难道不是公有制是否有存在的必要,公平是否能够做得到的问题?”
张老头叹了一口气,起身就走:“我考不了你。不过以后去我家看书,光明正大的去,别偷偷摸摸的。我是风水先生,这点都看不出来,祖师会怪罪的。”
两个老头就看着黄彬。
黄彬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:“我只是比较好奇,跑过去看了几本书而已。”
陈庆伦问:“风水书对你也有用?”
黄彬摇手道:“人家的秘传,我们不好评说。不过他们专门从事地形地势的研究,总是有一些道理就是了。”
陈庆伦也就不再追问,而是道:“你提到了宗法。国家是要废除前朝法典和宗法的。但是你似乎对宗法并不完全反对。”
陈庆伦是法治委员会的委员,所以他对这比较感兴趣。
黄彬道:“宗法中的等级制度等等是要不得的。但是家族制度实际上就是现在的集体所有制的一种变种,经过了一千多年的经验教训,并不是完全没有用。而且我们知道古代是政不下县。县级以下的地方管理,就是靠家族在管理。很多宗法就是简易版的民法。里面有用的东西当然多。但是由于其是以私有制为主形成的制度,残余这很多封邑主时代的奴隶社会的东西,这些都是要摈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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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的乡村,是家族在管理,国家从来没有管到下面过。家族管理,我不否认有好的,但是这个好只是相对的好。我看过很多家族的宗法,除去私有制度,其实很多都是家族公有制度,只是培养的都是家族精英,寻常百姓,或者没有资质的,也都放弃了。所谓精英可谓是集万物与一身,他们甚至很多成为了最优秀的革命者。”
陈庆伦点头,孟老头则低着头。孟家很多人当了前朝的官员,有些不顾老头的反对,跑到海岛去了。孟家有钱有势是依靠他们,现在处境艰难也是因为他们。
张老头无所谓,他一个孤老,就一个养子还是个手艺人,属于工人阶级的一员。只要他不搞“封建迷信”,别人还真的把他没办法。
“但是为什么革命者要反对不平等?他们自己就是不平等的收益者,却要反对这种制度?没有原因的吗?”
黄彬的问话没有人回答。
“灵泉镇,其实很有意思。走到任何一家的家里,哪怕家徒四壁,墙缝也也会冒出几本书出来。农历也是书啊。每一家就是再穷,一说孩子能够读书,宁可自己吃不饱也要供孩子上学。诗书传家,孟氏家族,这是一种底蕴,也是宗法中有很多可取之处,没有断绝贫苦百姓翻身的通道。虽然很难,毕竟还是留了一丝希望。”
“我在老乡们中间干活,他们唱歌都是唱的历史,唱的离骚。我想问一下老太爷,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富不过三代,后人的事情,说不准的。”孟老爷子叹了口气,就算是老爷子自己家里,最后不也是空有一个园子,其实过得并不富裕。孟家的商铺和船队,并不是老爷子家的。老爷子严格来说,还是一个私塾先生。只不过前朝时期,私塾改学堂,老爷子就退了。因为没钱,所以也就没法起出水池里的木料盖房子。
黄彬点头:“是的,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,所以为了保持家族的生存,所以孟家宗法里,有公学制度,有公田制度。虽然公田在十几年前被占掉了。但是现在凡是有出息的孟家子弟的读书费用,是老爷子找孟家人筹集起来的。孟家还保留了一大块公共的鱼塘,虽然大部分鱼被主家拿走,但是家家户户逢年过节也能分一点鱼。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陈庆伦叹了口气:“只要能坚持下来,家族中的人才必然多。家族才能兴旺。反之必然衰败。”
孟老爷子叹了口气:“孟家就是没能坚持下来,最后落得如此田地。”
黄彬点头后又摇头:“这是几千年下来,一代代贵族变平民,平民变贵族而带来的教训。为什么家族宗法也含有了公有制制度?因为家族的生存需要相对公平的资源分配。小到一个家庭,大到一个国家。相对公平的所有制才能保证民族最牢固的基础,才能广出人才,才能国富民强。这个天下,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”
黄彬这次看的是张老头。
不过张老头却闭上了眼睛,安静的像尊佛。
“一代代的王朝,都因为平均地权,资源再分配而兴盛,最后都因为世家财富集中,吞并土地,民不聊生而灭亡。几乎没有例外。就算是世家中有很多好人,也改变不了这个轮回。好人政治解决不了问题,因为这是社会制度和分配机制除了问题。很多人都会认为自己辛苦得来的钱财被分掉而感到委屈,但是辛苦的剥削,也是剥削。并不因为辛苦而改变其性质。崇祯皇帝那么辛苦,最后明朝也灭亡了。”
张老头叹了口气:“这是人族兴亡。和万物兴亡有何关系?”
张老头其实心里已经服气了。他知道黄彬讲的是平等的重要性,不仅仅是人族的平等,好包括万物平等。他是一个风水师,对这一点是明白的。只是他不肯服输而已。
黄彬就问:“张先生走南闯北多了,最北边去了什么地方?”
张老头:“最北边到了陕西甘肃。”
“您觉得是北方风水好,还是南方风水好?”
“这个自然是南方要好。”
黄彬点头:“可是我读史书,发现三千多年前,黄河流域和现在的江水流域一样好。而在江水,我们这里还是浩瀚的云梦古泽。江水和汉水都是注入古泽,海一直到了陈塘关。南海也许就在我们的头顶上。沧海桑田,三千年前的黄河,就是现在的江水。三千年后,黄河流域风水没了,黄土荒漠,人类难以生存。三千年后,江水也会如此。而如果我们不吸取教训,也许用不了三千年,三十年,江水流域就完了。”
张老头不相信:“你认为天地巨变,是人造成的?”
黄彬再次肯定地点头:“梁林先生测量这里的水面高度,大概在海平面三十五米左右。这几天水位下降,到正常水面,应该是三十三米左右。而如果我们开一条河,比如把内荆河取直,直接连到江水,把这里的湖水下泄。那么长湖的水面将下降三米,只剩下三十米。就算是涨水,也直到现在的内荆河面高度。”
“长湖到洪湖,水面将消失八成以上。您是风水先生,你把那时候的江水和三千年前的黄河进行比较,有何区别?”
黄彬看着张老头。
张老头是看地形地势出生,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?不觉目瞪口呆。
陈庆伦咳嗽了一下,笑道:“如果按照风水说,那不是地大而厚了吗?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
黄彬摇头道:“不,地薄了。水位下降,农田开垦。您知道农田是有水土流失的。就算是梁林先生再规划时尽力避免,水土还是会流失,只是速度相对慢一点。除非彻底改变农业种植模式。”
“就是家族模式的类集体经济,想要做到现在挖河回填土地都很难。现在能够做到,是因为采取了比较彻底的公有制的集体经济模式。才有需求,也有可能进行这种对整个地域生态的维护。如果采取碎片化的,私有经济,谁还管这些?水土流失却没有维护,万物枯竭却没有养育。地还能厚了?”
张老头叹了口气:“我现在相信你是林先生的入室弟子了。”
孟老头脸上一脸纠结,陈庆伦问:“真有这么可怕?”
“真有。开河是利弊很难分清楚,因为只要是公有制经济,集体想管敢管,就算是开河之后,也还是能够做到万物昌盛。但是一旦陷入私有制,那么就是破坏性和掠夺性的,情况就会急转而下。所以所有制和公平原则才是根本。”
黄彬笑着问张老头:“张先生想要考我的,难道不是公有制是否有存在的必要,公平是否能够做得到的问题?”
张老头叹了一口气,起身就走:“我考不了你。不过以后去我家看书,光明正大的去,别偷偷摸摸的。我是风水先生,这点都看不出来,祖师会怪罪的。”
两个老头就看着黄彬。
黄彬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:“我只是比较好奇,跑过去看了几本书而已。”
陈庆伦问:“风水书对你也有用?”
黄彬摇手道:“人家的秘传,我们不好评说。不过他们专门从事地形地势的研究,总是有一些道理就是了。”
陈庆伦也就不再追问,而是道:“你提到了宗法。国家是要废除前朝法典和宗法的。但是你似乎对宗法并不完全反对。”
陈庆伦是法治委员会的委员,所以他对这比较感兴趣。
黄彬道:“宗法中的等级制度等等是要不得的。但是家族制度实际上就是现在的集体所有制的一种变种,经过了一千多年的经验教训,并不是完全没有用。而且我们知道古代是政不下县。县级以下的地方管理,就是靠家族在管理。很多宗法就是简易版的民法。里面有用的东西当然多。但是由于其是以私有制为主形成的制度,残余这很多封邑主时代的奴隶社会的东西,这些都是要摈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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